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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灵的伤,身体会记住:一个「麻醉清醒」受害者的创伤记忆
上传时间:2020-07-09点击:852次
正常记忆与创伤记忆

一九九四年,我与麻省总医院的同事决定以系统化的研究来比较人类如何回忆良性与恐怖经验。我们在当地报纸、自助洗衣店和学生社团公布栏刊登以下广告:「你曾经历过至今仍挥之不去的恐怖事件吗?请拨电话七二七-一五五零零,我们将提供研究参与者每人十元美金。」我们的第一波广告召募到七十六名志愿者。

研究一开始,我们先自我介绍,然后要求每个参与者「描述一件你会永远记得但并不令你痛苦的事」。有个参与者愉快地说:「我女儿出生的那一天。」其他人则提到婚礼、在某个运动比赛获胜,或是高中毕业典礼代表致词。之后则让他们专注在这些事件的具体感觉细节上,我们会这样问:「妳会在某个时刻突然看到先生在结婚那天的鲜明影像吗?」答案都是否定的。「新婚之夜,先生的身体给妳什幺样的感觉?」(这个问题引来一些怪异的眼神。)我们又继续问:「你是否曾经鲜明又準确地记起当毕业生代表时的致词?」「你回想起第一个孩子出生的经过时,会有强烈的感受吗?」所有的回答都是否定的。

然后我们问到使他们参加这项研究的创伤经验,许多是被强暴。我们的问题就如以下这样:「你是否曾经突然记起强暴者的气味?」,还有「你是否曾体验过跟被强暴时一样的身体感受?」这些问题引起参与者激烈的情绪反应,包括「就是这样,我无法再参加任何派对,因为某个人呼吸时的酒精气味让我感觉好像又被强暴了一次」,或是「我无法再与先生做爱,因为当他用某个方式碰我时,我会感觉好像又被强暴了一次」。

人们在描述正面记忆与创伤记忆时有两个主要差异,一个是组织这些记忆的方式,另一个是出现的身体反应。当他们想起婚礼、孩子出生和毕业典礼时,想到的都是过往的事件,是有开头、过程和结尾的故事,没有人提及他们曾完全遗忘这些事件。

创伤记忆则完全不同,是混乱的。受创者异常清楚地记得某些细节(例如强暴犯的气味、孩子死去时额头上的伤口),却记不得事件的顺序或其他重要细节(例如:最早到达现场帮忙的人是谁,是被救护车还是警车载到医院)。

我们也询问参与者在三个时间点对创伤的回忆:事件刚发生后、症状困扰最严重时,以及参与研究的前一个星期。他们都表示,事发后完全无法告诉任何人究竟发生了什幺事。(待过急诊室或做过救护工作的人对此都不会意外,因孩子或朋友在车祸中丧生而被带到急诊室的人,会震惊地不发一语、惊吓得哑然失声。)

几乎所有参与者都不断经历情境再现,那些影像、声音、感受和情绪令他们无法承受。随着时间过去,愈来愈多感觉的细节和情绪被活化,但大多数参与者也开始能够从中理出头绪,开始「知道」发生了什幺事,也能够向别人说自己的故事,一个我们称之为「创伤记忆」的故事。

这些影像和情境再现出现的频率会逐渐下降,但最大的进步是参与者能够拼凑出事件的细节和顺序。在我们的研究期间时,已经有八十五%的人可以讲述连贯的故事,只有几个人的故事缺少重要的细节。我们注意到其中五个表示小时候曾受虐待的人,故事最为支离破碎──这些人的记忆依然以影像、身体感受和强烈的情绪出现。

我们的研究证实了一百多年前,贾内与其同事在萨尔佩特里厄尔医院所描述的双重记忆系统:创伤记忆与一般的往事回忆完全不同。创伤记忆是解离的,创伤事件发生的当下,进入脑部的各种感受并不会理所当然地组合成一个故事、一段自传式回忆。

或许我们的研究最重要的发现是:带着与创伤有关的一切情绪去回忆创伤,并非像布雷尔和佛洛伊德于一九八三年所宣称的,就能够解决创伤。我们的研究并不支持「语言可以代替行动」这种观点。参加我们这项研究的大多数受创者可以述说连贯的故事,也经历相关的痛苦,但还是被无法忍受的影像和身体感受纠缠。

当代对暴露疗法(认知行为治疗的一种)的研究结果也同样令人失望:治疗结束三个月后,多数病患仍持续出现严重的创伤后压力症症状。接下来我会提到,找出字句来描述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可以带来改变,但未必能让情境再现消失,也未必能提升专注力、引发积极参与生活的动力,或对失望和受伤不再过度敏感。

倾听倖存者的声音

没有人想要记得创伤,就这方面而言,社会与受害者的态度一致。我们都希望生活在安全、可控制也可预测的世界,而倖存者提醒我们,事实往往不是如此。我们天生就不情愿面对残酷现实,但为了认识创伤,我们必须克服这种不情愿,鼓起勇气倾听倖存者的自白。

一九九一年出版的《大屠杀证词:记忆的废墟》,是作者罗伦斯.蓝格写下他在耶鲁大学佛图诺夫影像资料中心的工作:「聆听见证者描述大屠杀经验,就像在挖掘证据的马赛克拼图,它不断消失在无穷无尽、一层又一层的残缺不全中。我们跟一个永远未完成、充满零碎段落的故事的众多起点搏斗,眼前声音颤抖的见证者,时常被强大的力量拉回记忆深渊,陷入痛苦的沈默。」其中一位见证者说:「如果你不曾在那里,你很难描述或说出那是什幺情形。人类要在那种压力下生活已经很难,要向从来都不知道有这等残暴之事的人传达这些,更是天方夜谭。」

另一个倖存者夏洛特.德尔博如此描述自己离开奥斯威辛集中营后的双重存在:「在集中营的『自己』并不是我,不是在这里跟你面对面的人。不,这太不可置信了。这个来自奥斯威辛的『自己』发生的每件事,现在都不会触及到我,它们与我无关。这些深沈记忆跟一般记忆的差别太大……如果我不这样分裂,就无法回到我的人生。」 她认为连文字都有双重意义:「否则(在集中营)被口渴折磨了好几个星期的人将永远无法再说『我好渴,我们泡茶来喝吧』,(战争过后)渴又再次变成目前使用的词彙了。但是,如果我梦到在比克瑙(奥斯威辛的种族灭绝区)感受到的口渴,我会看到当时的我,枯槁、发狂、濒临崩溃。」

蓝格的结论发人深思:「谁能为这般破损的心灵拼图找到适当的坟墓,让它们一片片安息?生活继续往前,却同时奔往两个时间向度,那载满哀伤的记忆紧紧扼住未来不放。」

创伤的本质便是创伤难以置信又无法承受,会压倒一切。每个病患都需要我们暂且放下对「正常」的理解,需要我们接受目前处理的是一个双重真实:一个相对安全且可预期的当下,以及与之共存、残破且历历在目的过往。

南希的故事

很少有病患能像南希那样生动地将这种双重性转化为文字。她是中西部一所医院的护理部主任,来波士顿找我谘询了数次。她在第三个孩子诞生后不久决定要进行腹腔镜输卵管结扎手术。这是一种门诊常见的简单手术,用烧灼输卵管的方式来避孕。但当时由于麻醉剂量不足,她在手术开始进行时甦醒过来,一直到手术结束都几乎保持清醒。这段期间她时而进入她口中的「浅眠」或「做梦」状态,时而完全感受到当时的恐惧。她无法以动作或哭喊向开刀房的团队示警,因为她依照标準程序被注射了肌肉鬆弛剂,预防在手术过程中发生肌肉收缩。

据估计,美国每年大约有三万个病患在手术中发生某种程度的「麻醉清醒」,我过去曾经为几个因这种经验而受到创伤的人作证,但南希不想控告她的外科医师或麻醉师,她只想把创伤的事实带到意识中,让创伤不要再侵扰自己的日常生活。她在一连串精采的电子邮件中描述自己筋疲力竭的复原历程,本章的最后将引用其中几段。

心灵的伤,身体会记住:一个「麻醉清醒」受害者的创伤记忆

一开始,南希并不知道自己发生了什幺事。「我们回到家时,我依然头昏眼花。我做着例行的家务事,但没有真正感觉到自己活着或自己是真实的。那天晚上我无法入睡,后来几天我依然待在自己小小的、与现实脱节的世界,我无法使用吹风机、烤麵包机、火炉或任何会加热的东西。我无法专注在别人做的事或对我说的话上面,我就是不想在乎。我愈来愈焦虑,睡眠愈来愈少,我知道自己的表现很奇怪,也一直想了解是什幺让我如此恐惧。

「手术后第四个夜晚,大约凌晨三点,我开始明白这段时间我的梦境跟我在开刀房中听到的对话有关。我忽然被送回开刀房,甚至可以感觉到麻痺的身体正在被灼烧。我被一个满是恐惧和颤慄的世界给吞噬了。」南希说从那时起,回忆与情境再现就在她的生活中爆发。

「彷彿这扇门微微推开了,让外物得以闯入。那是好奇和逃避的混合物。我不断失去理智地害怕着。我对睡觉怕得要死,看到蓝色就恐惧。我的先生很不幸地被我的病情波及,我会向他发火,虽然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每天顶多只睡二到三小时,白天则有好几个小时都在经历情境再现。我一直处于过度警觉,觉得被自己的想法威胁,很想逃离。我在三个星期里就瘦了十公斤,大家不断称讚我变漂亮了。

「我开始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对我的人生也发展出非常扭曲的看法,贬低自己所有的成就,放大自己过去的失败。我伤害先生,也发现自己无法不迁怒孩子。

「手术后三个星期我回到医院上班,在电梯看到一个穿手术衣的人,立刻想要逃出去,但当然无法这样做。然后我冒出一股莫名的冲动,想要揍他一顿。我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克制住自己。这个事件触发我愈来愈多的情境再现、恐惧和解离,我从医院一路哭回家。后来我变得很会逃避,不再搭电梯,不去餐厅,甚至不去开刀房的楼层了。」

南希渐渐能够将这些突然出现的创伤记忆拼凑起来,成为一段虽然骇人却可以理解的手术记忆。她想起开刀房护理人员叫她安心,接下来是麻醉发挥作用后一小段入睡的时间,后来她记得自己是怎幺逐渐清醒的。

「整个团队因为某个护理师的感情事件在笑闹,那时刚好这就是第一刀落下的时候,我感觉到手术刀刺下,然后是切割,然后温热的血液流到我皮肤上。我拚命想移动、讲话,但身体动不了。我不懂我是怎幺了。层层肌肉因自身的张力而被拉扯开来,使我感觉到一种深沈的痛楚,我知道我不应该感觉到这一切。」

南希接着想起有人在她的肚子里「翻来找去」,她认出这是在放置腹腔镜设备,然后她感觉到左侧输卵管被钳紧。「然后忽然有一阵激烈的烧灼、炽热的疼痛。我试着逃开,但电烧刀紧紧追着不放,就这样残酷地烧着。根本没有字句可以描述这段经验有多幺恐怖。这种痛,和我经历和克服过的折、生孩子等痛苦是不同的类型,一开始是极度的痛,然后残酷地持续、缓慢地烧透整个输卵管。跟这种巨痛相比,被手术刀割裂的痛苦完全不算什幺。」

「然后,突然之间,我的右侧输卵管感觉到烧灼头开始挤压,我听到他们的笑声,顿时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处。我觉得自己好像身在酷刑室中,不知为何他们什幺都不问就这样折磨我……我的世界缩小到只剩手术枱周边的一小块範围,没有时间、过去、未来的感觉,有的只是痛苦、恐惧和震惊。我觉得自己和所有的人类都隔离开来,儘管身旁有人却仍极度孤单,而这一小块範围还继续朝我逼近。

「在剧痛之下,我一定是动了一下,然后听到麻醉护理师告诉麻醉科医师,说我『睡得太浅』。他增加了麻药剂量,然后小声说:『这不需要记在病历上。』这是我最后的记忆了。」

南希在后来寄给我的几封电子邮件中,极尽所能地描述出创伤存有的真象。

「我想告诉你创伤情境再现是什幺样子。那就好像时间被摺叠或弯曲,过去与现在混在一起,我的身体彷彿被传送到过去,许多跟原始创伤有关的象徵符号无论在现实中有多无害,都彻底被污染成令我厌恶、害怕的事物,我不是摧毁它们,不然就是逃离。任何形状的铁器,玩具、熨斗、捲髮棒,都被我视为酷刑的刑具。一遇到穿手术衣的人,我都会出现解离、困惑和身体不适,有时候会意识到自己在生气。

「我的婚姻逐渐瓦解,丈夫化身成那些伤害、冷血嘲笑我的人(手术团队)。我存在于双重状态中,瀰漫全身的麻木像毛毯般盖住我,但只要一个小孩子的触摸又能将我拉回世界。在那一刻,我是在场的、是生命的一部分,不只是旁观者。

「有意思的是,我的工作表现非常好,持续得到正面回馈。人生就在虚伪感的陪伴下继续向前。

「这种双重存在有种陌生和怪异的感觉,我对那些感觉感到厌烦,却无法放弃生命,但又不能骗自己相信只要忽略这头怪兽,牠就会走开。好几次我以为自己已经回想起手术所有的事了,但后来又想起新的。

「我人生中的那四十五分钟有太多片断还是未知的,我的记忆依然不完整又支离破碎,但我不再认为需要知道一切才能了解当时发生的事。

「恐惧消退后,我知道自己可以处理它,但一部分的我却又怀疑自己是否真能做到。有股很强的力量把我拉回过去,那是我生命中的黑暗面,而我必须不时活在其中。这种缠斗,再次演出逃生的搏斗,可能也是知道自己还活着的一种方法,我虽然赢得胜利,却无法拥有。」

南希后来需要进行另一次比较大範围的手术,那也是她复原的早期徵兆。她选择波士顿一家医院,要求跟外科医师和麻醉医师专门特地针对上次经验先开一次术前会议,并要求让我也能进入开刀房加入他们。多年以来我穿上手术衣,在开刀房陪着她打麻药。这一次她醒来的时候有了安全的感觉。

两年后我写信给南希,问她能不能让我在本章中使用她对于麻醉清醒的描述,她回信时提供了复原的最新进度:「我很想对你说,当初你体贴陪我做的手术终结了我的痛苦,可惜事实不然。六个多月后我做了两个选择,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太正确了。我离开原本的认知行为治疗师,去找一位精神动力取向的精神科医师,我还参加了彼拉提斯课程。」

「治疗到最后一个月时,我问这位精神科医师,他为何不像其他治疗师那样试图把我医治好,儘管他们都失败了。这位治疗师说,他认为既然我和孩子的关係及工作都能达到这样的成果,那幺只要打造出支持的环境,我就有足够的复原力可以疗癒自己。每週一小时的会谈成为我的庇护所,让我可以弄清楚自己为何变得如此破损,然后再重建一种完整而非零碎、平静而非折磨的自我感。藉由彼拉提斯,我找到更强壮的身体核心,也获得一群女性朋友的接纳和支持,这些在创伤之后一直离我的生命很遥远。心理、社会和身体结合起来的核心强化,使我拥有个人安全感和掌握感,把我的记忆放逐到遥远的过去,容许现在和未来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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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介绍

本文摘录自《心灵的伤,身体会记住》,大家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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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贝塞尔・范德寇医生(Bessel van der Kolk, MD )
译者:刘思洁

我们会如何描述受到创伤的人,「神经过敏」「想不开」「自怨自艾」「沉迷往事」?彷彿只要学会正向思考、彷彿只要有意志及勇气、彷彿有了爱及陪伴,人就应该要能战胜创伤,而被困在创伤中的人,若不是性格太软弱,就是意在博取同情。然而,创伤后压力症(PTSD)不但存在,而且还是一连串真实的生理变化,不受理性及意志控制。创伤会刻在我们的大脑迴路上、警报系统里、身体感觉中,身心俱裂的那一刻结束了,却在记忆和神经系统中不受控制地反覆播放,不但压垮我们正常生活的能力,更撕裂我们对于外界以及自己的信任。事实是,把受创者困在受苦深渊的,不仅是创伤本身,还有人类演化出来原本应用来自保的种种本能、防卫机制。

本身作者贝塞尔・范德寇为精神科医生,也是研究创伤的先驱。他结合了最近几十年心理创伤领域的惊人进展及三十多年治疗创伤患者的临床经验,提出对于创伤的全新理解。我们得以从神经科学的角度,看清创伤是如何重塑我们的大脑——正常的记忆处理历程因过大的威胁而崩解,时间冻结了,危险彷彿永远不会结束。于是杏仁核随时发出警报,压力荷尔蒙因而大量分泌,睡眠节奏、免疫系统不停受到冲击。即使受创者想要摆脱创伤向前走,努力忽略排山倒海的情绪,但脑中负责保命的部分,却日复一日拖着身体回到千疮百孔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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